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怕什么来什么,六月里,林老安人病笃。洪谦犹存一线希望,往宫中向官家请借御医诊治。官家正巴结着他这亲家,言无不应。御医一头汗跑来,医家讲究个望闻问切,不及切脉,先问,一听这病人高寿,险些儿甩袖子便走。看洪谦面上,方耐心道:司业,尊亲寿龄几何?她八十四、八十四了啊!你想叫她千年万载啊?
看林老安人病笃面上,御医才没说出甚难听的话来,洪谦面色已十分难看。秀英慌乱中不忘包了茶钱与御医,素姐已揽着金哥开始哭了。到了夜里,林老安人越发糊涂了,一时叫金哥、一时又叫玉姐,次后将珍哥也唤了无数声,将秀英急个不的。合家上下这一夜点灯熬油,也唯有珍哥年幼,得睡了个囫囵觉儿。
次日早间,林老安人忽地醒了,秀英心里咯噔一声,唯恐她是回光返照。林老安人极清醒,将素姐唤了来:我生养你一回,实是对不起你,不曾教你好好过活,如今我将去了,只好将你托付与孙女儿、孙女婿了,往后有事,你不许拿主意,全jiāo与他两个做主!一应钱粮,你休过手,叫他们去办!不听我时,我死也闭不了眼睛。
将素姐吓得直点头。林老安人又看秀英,秀英道:阿婆,我省得,娘有我哩。林老安人道:说的就是你!目视洪谦道,孙女婿,你是我家大恩人,全仗你了,先时有对不住的地方儿,你都忘了罢!这死丫头生来便要qiáng,也是没法子的事qíng,谁叫家里没个顶用的男人哩。现有了你,你管着她,她要不听话,只管管教。洪谦连说不敢,又说:一家人,有商有量,休必说客气话来?
林老安人道:可怜玉姐我是见不着了,地藏面前,为她求个哥儿罢。又叫金哥:家中老太公是秀才,你舅公是举人,你爹是进士,你纵不能做个状元探花,也要好生读书,书里有前程。且将私房分作三份,一份与金哥、一份与珍哥,另一份当与玉姐,却jiāo秀英与玉姐往寺庙、道观里布施。
吩咐完,含笑而逝:地下见了那老鬼,我也能有得说道哩。
林老安人故去,顶好不能停尸在洪家,只得白日将人移往原预备与金哥的宅子里,洪谦与秀英又cao持起丧事来。来往的人都觉稀奇,互相打听着,不消多时,都知是他家人。程氏与京中实无甚人晓得,只知是北乡侯岳家办丧事来。洪谦发贴,也只发与苏先生家、郦玉堂家、两侯府四处,盖其余人家皆与程家不熟,都是洪谦的门路。
他虽不发贴,晓得的人却多,都看他面上过来。明明是家人一件悲事,倒好弄做众人眼中一场热闹,许多围观之人指指点点,评说这丧事是否风光,来的吊客都有谁,比之上月死的那位夫人似还热闹些儿云云。金哥年幼,听在耳内十分恼怒,yù待理论时,叫洪谦一把按住:这便受不得,你以后要怎生过活?京中闲言碎语多了去了,全听了他们,你气也气死了。笑骂由人,你只管做你自己便好。
虽是这般教导儿子,洪谦心里也有些躁意,已递了表章与官家请安,丁忧是不须的,却要与玉姐通个气儿。这却难住了洪谦。
亏得官家现在极善解人意,许洪谦修书递入。书信递入已有半个时辰了,此时未见回音,洪谦忧心不已。
却说内里玉姐正喜九哥与她一心,又叫慈宫计谋落空,转眼便接讣闻,一时竟没回过神儿来,将那笺纸握得皱了犹不自知。朵儿上来小心抚她肩膀儿,将她一惊,又低头细看那纸上字,确是洪谦笔迹。登时眼泪便流了下来,抱着朵儿哭道:老安人去了!
朵儿是她家旧仆,晓得老安人这曾外祖母,听着极远,实则极亲,见玉姐哭得伤心,她也慌了:姐儿休要这般,倒好叫老安人不安了。说着也与玉姐一道哭将起来。又心动碧桃、青柳,来问朵儿:你哭个甚?出了甚事?朵儿抽噎着将事说了。
碧桃忙叫小宫女打水去,青柳劝玉姐道:娘娘,有身子的人且少哭,这会儿哭坏了眼睛,一辈子的事儿。须臾,碧桃拧了帕子来与玉姐擦脸:老安人高寿,也是喜丧。娘娘难过时,想想肚里哥儿,千万为哥儿保重。
九哥得了消息,亦回来看玉姐,挥去众人,与她一张榻上坐了,揽入怀中安抚道:你这样儿,倒要我怎生与岳父说,叫他放心哩?你有身子,这等噩耗但能瞒,必会瞒的,何以说得如此快?不过是怕你从旁人口中听来,不忍白费他一片心,又要装作无事,平白憋在心里。他一头外头张罗,还要忧心与你,彼此这般心意,你更该宽心才是。好容易将玉姐劝住,九哥又许以日后优加追谥。
玉姐嗔道:又作怪,有追谥曾祖父母的,不曾听说追谥外曾祖父母的。我哭出来,心里倒痛快些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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